张宁:精神科医生的追梦人生
发布时间: 2016-12-06 文章作者: 发布人: 四临管理员 访问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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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记得有多少天了,我常常在晚自习的时候围着学校操场转,一圈又一圈,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去精神病院。」

 

张宁给我讲这个故事的开始,是2015年春末夏初在南京举行的第五届亚洲认知行为治疗(CBT)大会暨第四届中国认知行为治疗学术年会。作为大会主席,整整三天的时间里他都忙得不可开交,我们之前说好的采访,也只有某天会议中场休息时几分钟的闲聊。大会的闭幕式上宣布他当选为亚洲认知行为治疗协会候任主席,我心里一边替他高兴一边打鼓,往后这位先生只怕是会越来越忙,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继续听他的故事?

张宁主持第五届亚洲认知行为治疗大会暨第四届中国认知行为治疗学术年会

8月的最后一天,刚好在南京出差的我如愿走进了南京脑科医院。这所医院是国民党时期官办的第一所精神病专科医院,在中国精神医学发展史上曾经辉煌,有「精神科医生摇篮」的美誉,如今80岁以上的精神病学专家有相当一部分出自这里。

与医院高大、崭新的门诊楼和病房楼相比,行政楼有些老旧,张宁是副院长,他的办公室就在这里。办公室不大,办公桌上除了电脑还摆放着书和各种资料,靠墙的书架被书籍堆得满满当当,感觉都快掉下来。面对我的「嫌弃」,他却乐在其中,甚至还打趣道:「这样可以很好地预测地震。」

学医:是阴差阳错还是命中注定?

1963年,张宁出生在一个医学世家,外公是上世纪50年代浙江医科大学(现浙江大学医学院)一级教授,父母都是医生,家里人都希望他学医、传承,他的兴趣却在心理学。

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两次高考他却未能如愿考入心仪的北京大学心理系,无奈之下选择了跨进徐州医学院医疗系就读。尽管专业选择不是最喜爱,学习并没有懈怠,张宁大学的专业成绩不错,加之动手能力强,身体素质好,外科教授在手术台上对他说,你小子可以,留下来吧! 

怎么办?是满足、顺从父母和师长的期待当一名外科医生,还是忠于理想从事心理学?不甘心,都不甘心!放弃学了五年的临床医学专门去做心理学,太不经济,太不明智。反复思量、斟酌再三,最终他听从了内心的召唤,大学毕业时下定决心,选择了平衡理想与现实的另一条路——做一名精神科医生。 

张宁的父亲当时在南京鼓楼医院工作,鼓楼医院院长看好这个年轻人,欢迎他去那里工作,科室任他挑选。张宁却说:「我要去精神病院。」这位长辈好奇地问为什么,当听到张宁说「我喜欢」时,连说了三遍「那另当别论」。  

  

 

南京脑科医院是国民党时期官办的第一所精神病专科医院,有「精神科医生摇篮」的美誉

结缘CBT:这种方法帮助患者经济、高效

20世纪80年代,国内精神医学领域治疗手段很少,只有为数不多的几种药物,几乎没有心理治疗、心理咨询一说。90年代一些新药陆续问世,极大改观了精神病患者的症状控制,「但症状好了,并不等于病就彻底好了。

1987年,张宁入职南京神经精神病防治院(1992年更名为南京脑科医院)后不久,发表了题为《角色期待对精神病患者康复的影响》的论文,从社会心理学的角度探讨了精神病患者的康复问题。这篇文章的灵感来自于他亲眼见到的一件事,一个住院患者问其他病人家属要东西吃,护士对他说:「你怎么这样?还大学教授呢。」患者回答说:「你们又没有把我当教授。」

这件事给了张宁很大的触动,他开始意识到,精神障碍患者并不是大家所理解的「患者」,其实他们病的只是一部分,维持日常活动的大部分功能其实是正常的。而且患者只在发病的时候被疾病的心理或状态所支配,这种状态并不是一直持续的。心理治疗的作用便是作用于患者正常的那一部分,让正常的部分增强、增大,以管控不正常的部分。

张宁年轻时即对精神病患者和精神疾病有很多自己的思考

「我们在解决问题的时候往往只关注表面的、外显的部分,即所谓的症状,比如抑郁、焦虑、幻觉、妄想等,那些我们看得见的、患者自己也感到非常痛苦的部分。但还有一部分是内部的自我评价,我们之所以能够快乐、平和地生存着,享受生活,是因为我们觉得自己还行,我们认可自己的目标、方向。如果仅仅靠药物解决这些问题,假以时日,比如1-2年,患者有可能逐渐改变对自己的认知和评价,能够告诉自己说,我的那部分已经翻篇儿了,我已经没事了。但是我们医生应该、也需要更快更好地去帮助他们解决这件事,这时候心理治疗就变得特别重要了。心理治疗不是万能的,但确实有很大的作用和帮助。而这也是中国的医学体系所欠缺的很大的一块。」

1997年,张宁参加了第一期中德班的培训,系统深入学习了行为治疗等心理治疗理论和技术。如今,包括张宁在内的多名第一期中德班学员,已经成为了我国心理治疗领域的中坚力量。

而在此前,上大学期间张宁就自己报名学习了心理学函授课程。「心理治疗有各种流派,确实很吸引人。但我不是哲学家,不是作家,也不是艺术家。我是医生,我要做的事情是解决问题,是尽快帮助患者摆脱疾病的困扰。我就在想,什么更合适我?那就是最实用有效的方法——认知行为治疗。」

张宁在推动心理治疗的时候一直强调一个观点,要让精神科医生两条腿走路。「精神科医生比其他科医生更需要依靠察言观色去帮助诊断。大家对心理治疗有一个误解,以为只有专门理论化指导的心理治疗才叫心理治疗,其实不是。沟通、建立关系、察言观色,本身就是心理治疗的过程。如果能把察言观色、建立关系的过程优化,对患者的药物治疗也有帮助,也能够更好地激发患者的依从性。」

从这个意义而言,张宁非常希望精神科医生都能够掌握最基本的心理治疗技术,只要延长5-10分钟的门诊时间就能为患者解决一些心理问题的,建议精神科医生就自己去做。「经济,节约时间,非常有效。」张宁顺手拿起书架上的一本英文原版书,书名被他译作《高效短程认知行为治疗》,全书的中文翻译已经结束,不久就将正式出版。

推动发展:因为个人的力量很有限

1996年,因表现突出,张宁晋升为南京脑科医院精神二科主任,不久,因为领导知道他对心理治疗的偏好,让他开始着手重新组建医学心理科。彼时从医十年的他,一方面仍对心理治疗感兴趣,渴望大展身手,另一方面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一个人所能帮助的患者数量很有限,而精神科大部分医生还不了解心理治疗。

「一个人单打独斗撑不起一片天,一定需要有个群体,一定需要有个平台。」医学心理科建科之初,张宁的目标很坚定,要把身边这一批中青年的骨干都推出去,塑造成在医学心理学领域有贡献、有影响力的专家群,科室要争做国内一流。经过几年的努力,南京脑科医院医学心理科日均门诊量,从1998年建科时的十几人很快增加到了一百余人,如今已超过300人。

这所有着半个多世纪历史的「老」医院,如今由内而外都有了新貌

2006年,张宁担任了副院长,同时有了更大、更高的目标——提升学科影响力、搭建更大的平台,让更多的人了解心理治疗、了解认知行为治疗。在他和他的团队的努力下,全国首届认知行为治疗、中国医师协会精神科医师分会、中华医学会精神医学分会,亚洲认知行为治疗,中国神经科学学会学术年会陆续在南京成功召开……各种各样的会议和组织中,张宁和他的伙伴们越来越多地出现、发声。他所带领的精神科也陆续获得省重点专科、省重点学科、国家临床重点专科。

问及学科建设、搭建平台过程中遇到的困难,张宁坦言,在中国现行的医疗体制下,精神科自身创收能力相对弱,获得的支持不及其他学科多。但自己始终坚持要发扬学科自身的特色,紧跟国家的需要,呼应患者和大众的需求。而最重要的是,感谢有那么多志同道合的人一直在一起,凭着大家的热情,共同的奋斗,做出成绩,赢得认可。「我现在还有很多事要做,希望能把这几年在中国做的事当成经验积累,在2018年担任亚洲主席时为推动亚洲的CBT做点努力。」

回报社会:收获应该分享

「我做了30年,从来没后悔过。这就是我的体会,因为做的是我自己喜欢做的事。回头看,一开始做的时候,我也没觉得我会做成什么样。后来发现,确实做了一点事情。」未来,张宁最想做的事情,是尽可能多的分享自己的体会、收获,包括前辈传承的知识和经验,去培训更多人。

「我愿意去做科普宣传,只要有人找我去讲,只要时间能排开,我一定去。」张宁说,「实际上大部分问题都可以通过自我调适得到解决,但关键的是心理健康的意识。我们这辈子要学习的绝不仅仅是知识和技能,更重要的是自我管理和人际交往。而这些都是要学习的,不是天生就会的。心理学的东西,除了要让精神科医生知道,我也希望普通民众知道。」

2003年5月1日,张宁从香港参观学习回到南京,那时有关SARS的社会性恐慌已经开始,大街上几乎空无一人。「就像血管的血不流动了,整个城市安静的可怕」,张宁敏锐地意识到,需要引导大众用理性战胜恐慌,很快他发动起团队里的医生积极与报纸、广播、电视等各种媒体进行合作,开始做面向社会大众的服务,帮助人们减轻焦虑,「一下子我们的学科就开始受到关注。」汶川地震的第二天张宁就通过新华日报发表了要积极进行心理救援的呼吁,同时也组织力量编写了心理救援手册。

此外,随着心理咨询与治疗在中国社会的知晓度和认可度的提升,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主动投身于精神卫生事业,加入心理治疗和在心理咨询队伍。张宁目前在南京大学、南京师范大学、南京医科大学等三所高校担任教授并招收研究生。作为导师,张宁一方面给学生压力,给他们任务,另一方面会极力为他们着想,为他们服务。

而每一个学生入师门的第一件事,是回答导师张宁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学心理治疗?张宁说,不少人喜欢心理学常常是因为自己有问题然后感兴趣,自己的问题是不是解决好了很重要,如果没有解决好,会和来访者产生「共振」,是很可怕的事情。从事这个工作的人,如果自己的心理问题没有解决好就开展工作,是很危险的。「我可以少一个同事,但我不希望多一个患者。」

「有人说精神科医生、心理治疗师是垃圾箱,来访者和患者往我们身上倒垃圾,如果我们真把自己当垃圾箱,很快就会崩溃。」那么心理治疗师与患者/来访者应该是什么样的关系呢?张宁打了一个比方,你把垃圾箱放在前面,让患者或来访者尽管倒,但是走的时候你把盖子盖上然后自己走,垃圾留在垃圾箱里。

「我的梦没有到头,梦想还在路上」,张宁最后说。